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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飞:改革开放以来中美关系“压舱石”的演变

来源:2019-06-20 1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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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战略研究室助理研究员 张一飞

  提要:本文将“压舱石”定义为“能够在危机中维持两国或多国关系整体稳定的,某一问题领域中的国家间均衡关系”,并通过回顾改革开放以来中美关系“压舱石”演变的历史进程,发现经济关系作为中美关系的长期性“压舱石”正在国际结构作用下面临消解,恐怖主义、金融危机等非传统安全的“阶段性”压舱石也早已在问题领域的陈旧化和常态化的过程中不复存在。

  特朗普政府发起的贸易战,旨在松动为两国关系压舱多年的经济关系。这是一种中美建交40年来从未出现过的重大战略现象,而在美国发起对华贸易战之前,极少有人对此现象提出学理层次的预判。这说明学术界对于国际关系领域中“压舱石”的概念界定、作用原理、历史渊源、演变动力等方面的系统性关注存在一定的不足。

  基于上述背景,本文试图从战略角度回答以下问题:什么是国际关系中的“压舱石”?中美关系的“压舱石”在历史上如何演变?其演变动力为何?未来中美关系中是否还会出现新的“压舱石”?

  一、“压舱石”概念的模糊指向与评述

  尽管学术界和媒体经常使用“压舱石”一词来类比某种对两国或多国关系具有稳定作用的客观存在,但却并没有对“压舱石”的概念边界和作用原理做出详细说明。目前国际关系学界和政策界对于“压舱石”只有四个模糊的概念指向:

  第一,“压舱石”是一个或多个问题领域中的国家间关系。第二,“压舱石”是两国或多国的明确共识。第三,“压舱石”的存在可以确保两国或多国整体关系的底线高于全面敌对。第四,“压舱石”维持整体关系稳定的方式是保持两国或多国在问题领域中同时实现客观态势和主观认知的双重均衡。

  因此,综合不同的概念指向,国际关系中的“压舱石”可以被定义为“能够在危机中维持两国或多国关系整体稳定的,某一问题领域中的国家间均衡关系”。

  二、改革开放以来中美关系“压舱石”的演变轨迹

  对中美关系“压舱石”演变轨迹的观察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第一,两国关系中是否存在长期稳定的“压舱石”;第二,除长期“压舱石”之外,是否存在某些阶段性“压舱石”;第三,要证明某一问题领域中两国关系的“压舱石”地位,则必须在危机发生时,观察两国维持理性的依据是否主要集中在“压舱石”所在领域的两国关系。

  根据中美关系的友好程度和国际社会的明显标识,可以将改革开放以来的中美关系分为四个时期:

  (一)卡特、里根时期(1977—1989)

  经济关系、安全关系为本阶段中美关系“压舱石”。

  卡特时期是中美关系进入全新阶段的起点,经过尼克松时期的破冰阶段,中美两国经过七年的曲折谈判,最终建立了正式外交关系。与此同时,随着苏联同时向中美出击,在中美关系实现正常化之后,“双方进而形成一种松散的同盟关系”。在中美两国于经济和安全问题领域内实现均衡之后,两国整体关系的脆弱性大大减弱,以至于台湾问题再次浮出水面之后,两国决策层都不得不考虑“新的大局”。

  (二)老布什、克林顿时期(1989—2001)

安徽快3  安全关系的“压舱石”作用消失,经济关系的“压舱石”作用上升。

  从里根执政后期开始,苏联逐渐式微,两国的安全压力不仅同时减小,而且不再均衡,中美两国的安全关系不再符合“压舱石”定义。值东欧剧变、北京政治风波、苏联解体之际,“美国行政当局已经不能够以安全利益为由来主导对华政策的制定”。克林顿时期是中美关系又一个重要关口,在此阶段中,美两国已经基本适应后冷战时期的单“压舱石”状态,中美关系的数次重大危机都在经济关系的稳定作用下平稳度过。中美经济关系的重要性得以体现。

  (三)小布什、奥巴马时期(2001—2017)

  中美关系从单“压舱石”结构再次回归双“压舱石”结构。

安徽快3  随着美国世界霸主地位的不断巩固和中国综合国力的全球性崛起,越来越多的“美国问题”波及中国乃至全球,给中美两国带来新的挑战,但也同时为中美双方创造新的合作机遇,甚至形成新的阶段性“压舱石”创造了有利条件。以恐怖主义为代表的非传统安全威胁具备了成为“压舱石”的资质。中美关系也由此回归双“压舱石”结构。奥巴马总统上台之后,中美关系阶段性“压舱石”的具体内容在非传统安全领域发生了平移。中美共同应对全球性经济危机的需求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美国制衡中国发展的行动。

  (四)特朗普时期(2017年至今)

  中美关系“压舱石”正在消解。

  自特朗普总统上台以来,美国保守主义倾向明显加深,美国对于“接触”战略的耐心逐渐消失,试图通过“脱钩”来扭转传统战略中的“接触”部分。因此,中美关系抵御危机挑战的能力呈现出持续下降趋势。

  三、中美“压舱石”的演变动力

  (一)长期性“压舱石”的演变动力

安徽快3  在1979年至2017年近40年中,经济关系之所以能够始终保持其中美两国关系的“压舱石”地位,主要是因为中美两国各自的内部变迁相对重合,这使得中美两国可以相对均衡地获取和认知经济收益。

  从客观方面讲,中美两国经济结构在很长时期内十分互补。中美发挥比较各自优势,带动各自国内深层次的社会变化,这远非进出口逆差或顺差比可以衡量。

  从主观方面讲,中美两国世界观的变化很大程度上发生了同频重合。二战之后,美国始终不遗余力地从旧时代“帝国主义的美国”向新时代“世界主义的美国”转变。与此同时,中国更是积极从“孤立于世界的中国”向“积极融入世界的中国”转变。

  然而,目前主客观两方面推动经济关系向更具有“压舱石”特质的方向演变的动力都在明显衰竭。中国与美国由比较优势带来的产业互补性正在下降。特朗普执政前后,美国的世界观正在从“世界主义的美国”向“帝国主义的美国”,至少是“保守主义的美国”倒退。

  (二)阶段性“压舱石”的演变动力

  阶段性“压舱石”的出现大体与三种外部恐惧相关:

  第一,国际结构发生变化引发的恐惧。在1969年珍宝岛战役之前,中国在名义上仍然执行“一边倒”,而到了70年代初,随着苏联进攻性日益加强,“中美苏战略大三角”才正式形成。

  第二,国际安全中新生事物造成的恐惧。尽管恐怖主义作为一种相对发展且突出的非传统安全威胁给世界造成了巨大的政策影响,但是其实力与能力仍然完全不足以与主权国家相对抗,它对美国和世界心理层面的伤害远胜于物理层面的伤害。

  第三,全球化建构的恐惧。随着越来越多的国家在全球化作用下卷入这种受动者和施动者之间的身份摆荡,全球性合作应运而生,而这种合作势必由大国领衔。金融危机就是这种“先由内而外,再由外而内”的建构结果的典型代表。

  而阶段性“压舱石”的消解也正是由于三种外部恐惧的消失或者稀释:

  第一,国际结构向着有利于中美某一方的方向倾斜。中国方面则继续保持其韬光养晦的一贯风格,在美国耗散其实力的过程中不断积蓄实力。

  第二,国际安全中的新生事物明晰化。随着关于恐怖主义的想象力被不断证明和证伪,恐怖主义威胁行动力的底线和上线逐渐被主要大国探明,各国的反恐机制运转有力,反恐工作节节胜利。

  第三,全球性恐慌常态化。当某种问题领域中的压力出现常态化趋势,即对中美两国的均衡压力会长久持续,且基本无望解除或倾斜,在两国对于该压力所产生的破坏力有足够心理预期和预备手段的情况下,该问题领域的重要性也会下降。

  四、关于未来中美关系“压舱石”的评估

  尽管旧的“压舱石”已经随着国际结构的演变而出现了消解趋势,但是如果把研究视野放宽,则会发现,在下列几种情形中,中美关系仍有可能出现新的阶段性,甚至长期性“压舱石”。

  情形1:不受人类控制的智能科技威胁出现。

  情形2:中美两国至少有一国发生重大的内部变革。

  情形3:全球性身份建构被重新激发。

  情形4:某些常规思维无法探知的重大变故。

  情形5:出现巨大增量利益诱惑。

  情形6:中美战略目标边界磨合成功

  “在新情况发生时回归历史”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在有可能到来的“0压舱石”时代,美国很有可能发自本能地回顾上一个中美关系没有“压舱石”的时代,即上世纪50—60年代,也是中美因意识形态和地缘政治而冷战热战的时代。

  与美国不同的是,中国主要回顾的是改革开放以来中美存在“压舱石”的历史,并从中积极寻找合作型智慧,这不仅发乎中国的文化本心,也合乎人类历史进步的方向。尽管特朗普政府对华政策框架的调整正在松动中美关系“压舱石”,但是这也给中国带来了新的发展机遇。

  (摘自《国际经济评论》2019年第2期《改革开放以来中美关系“压舱石”的演变进程、内在动力与未来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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